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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小说,听《悲》剧,说人物杂感(下)

**格朗泰尔(Grantaire)

——他的精神可以不要信念,他的心却不能没有友情。这是种深深的矛盾,因为感情也是一种信念。

在一群朝气蓬勃的年青人中总会有这样一两个人:他说起话来哇啦哇啦,狂放不羁,行为浪荡滑稽,疯疯癫癫,而他本性又是忠厚的,与大家的关系相处的都不错。他是这个坚定团体里的小扰动,是一道调味剂。

格朗泰尔无疑属于这样一种人。不过他在小说里最大的作用是充当“安灼拉的背面”和“安灼拉的卫星”。

“一个无所不疑的人依附一个一无所疑的人,这是和色彩配合律一样简单的。”

我在读小说的时候曾认为安灼拉最大的失败不是起义没能推翻政府,而是要跟格朗泰尔这么个荒唐的家伙纠缠不清:“他经常受到安灼拉的冲撞,严厉的摈斥,被撵以后,仍旧回来”(这种感觉可以在CSR里找到)

不过在音乐剧里格朗泰尔还是能够获得安灼拉的信任。在那一群性格各异的青年学生中,不是温和儒雅的公白飞,不是聪明潇洒的古费拉克,不是多情善感的勃鲁维尔,而是格朗泰尔的形象被突出,也许正是因为他与安灼拉和马吕斯的性格都如此不同。但是我觉得音乐剧的格朗泰尔这个形象加入了许多小说里属于古费拉克的东西。他喜欢揶揄马吕斯,喜欢说些豪迈的玩笑话(”Give me brandy on my breath, and I’ll breathe them all to death!”TAC录象中,格朗泰尔把手臂靠在马吕斯肩上,马吕斯用手扇了扇鼻子,好象真的被他的冲天酒气熏到了)在大家都慷慨激昂高歌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时只有他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站在一边(TAC录象)。

这个对什么都怀疑都不在乎的酒鬼也有在乎的时候,Drink With Me在酒精的催化下他的怀疑精神又一次被激发出来。TAC唱的极其痛苦,也许本不该如此痛苦的,他是在质问安灼拉吗?他在为自己和朋友的死感到不值?难道他不是已经做好了要和大家一起牺牲的准备?也许在死亡真正到来的时候人会对曾经认定的事情又会有一些动摇。TAC中,格朗泰尔台起眼睛,毫不畏惧地面对安灼拉严厉的眼光,他这个“背面”也会小小地反抗一下自己精神的依赖面。

If I die, I die with you.我相信这是格朗泰尔的心里话。

小说中的格朗泰尔又是怎样的?他用温和的眼睛望着安灼拉,嘴里说:“让我睡在这儿……直到我死在这儿。”——最后格朗泰尔如愿以偿地跟安灼拉一同接受枪决,被打倒在安灼拉脚下,不过在此之前他的确一直在睡觉。

看《悲惨世界》制作的录象那一段时,一直在想,当安灼拉倒下时冲到他身边的人是不是格朗泰尔。

**伽弗洛什(Govroche)

——你让巴黎和儿童这两粒火星相互接触,便会迸射出一个小人儿。

小说中的伽弗洛什是德纳第夫妇的大儿子,爱潘妮的弟弟,而事实证明孩子的天性跟父母没有太大关系。他热爱自由,乐观大胆,和格朗泰尔一样,他的出现使《悲惨世界》的大背景色彩丰富。

马吕斯是生长在温室里的花儿,只有当他和家里赌气,离开养育自己的温室后才成长起来;伽弗洛什则是生来就被摔在巴黎的街道上,是生长在污泥里的小草,散发出奇异的芬芳。

有两种东西伽弗洛什似乎是天生的:英雄气概和文学天赋。(“伽弗洛什是个有文学修养的野孩子”)他的文学修养偏向喜剧方面。伽弗洛什对民谣非常熟悉,喜欢自编自唱,“他生来就有那么一种无法形容无从预料的风趣”。

“有两种事是他经常想到却又始终没有做到的:推翻政府和缝补自己的裤子。”

伽弗洛什的加入表现出了巴黎的革命气氛,他的加入使起义增加了欢快的节奏。

“给你一枝步枪!”古费拉克说。

“嘿!”伽弗洛什回驳说,“为什么不?一八三O年我们和查里十世翻脸的时候,我便有过一枝!”

安灼拉耸了耸肩头。“要等大人都有了,才分给孩子。”

伽弗洛什趾高气扬地转身对着他回答说:“要是你比我先死,我便接你的枪。”

“野孩子!”安灼拉说

“毛头小伙子!”伽弗洛什说

我想连一贯严肃的安灼拉这时都不禁莞尔。伽弗洛什就象只小牛虻,快乐地在巴黎的街垒中飞来飞去,这里叮一下,那里刺一下。有他在的地方就有欢乐的气氛。

小说里的伽弗洛什大概十一二岁,音乐剧里的好象更小一点。在音乐剧里,伽弗洛什总是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言语带着调侃。Little People是属于伽弗洛什的诙谐的主题,他用这个主题嘲笑沙威,最终也在自己的歌声中倒下。

在枪林弹雨中唱歌的伽弗洛什更象个小战神,在中弹后还坚持把几句歌词唱完:“我是倒下了,这只能怪伏尔泰……”不过小说中伽弗洛什的法国歌谣让人看不懂,也许这就是英文版改成简单的Little People的原因。

**德纳第夫妇(Thenardier)

——作恶的穷人

关于这两个人似乎没有太多好说的东西。雨果借这一对夫妇说明有时人的罪恶无法解释的。如果说冉阿让是被他天性中的“善”所拯救,德纳第估计在成人之前就已经让它湮灭了。小说中德纳第太太对女儿的母爱还可看作是仅存人性的表现,德纳第本人则是个不折不扣的无赖和恶棍,他为了钱可以坑蒙拐骗无所不作,不过怎么也发迹不起来,最后还沦落成了乞丐流氓帮主。(爱潘妮的性格中也许还有一点与父母相象的地方,但他们居然能生出象伽弗洛什这样天性优良的品种,真是遗传学上的奇迹)

在这部壮丽的音乐剧中,有圣人,有英雄,有浪漫的情人,也要有小丑式的小人来作陪衬,德纳第夫妇在音乐剧中的作用除了推动情节发展就是搞笑。德纳第出场时打着酒嗝,那副行头和那德行怎么看怎么让我想到文学上著名的吝啬鬼;德纳第大娘不是泼妇就是巫婆的形象,或者是二者的结合(每次我听到她在那作出一副自怜的感叹:“Think he’s quite a lover but there’s not much there……”总是要笑出来)

小人也有小人的哲学,就象疯子也有自己的世界一样。下水道-狗吃狗,德纳第在得意之时不禁抒发自己的一套价值理论,这个倒是小说中的德纳第所没有做到的。在看TAC中间那一小段录象时我不禁想:“天呐!那个被他扛着的是谁?死了还要受人这般侮辱。”对我这个偏爱那群学生的观众来说,这时候的德纳第不是搞笑,而是可恨的,恨这悲惨的世界,为光明而战的牺牲者也不能得到安息。

音乐剧里的德纳第运气要好一些,最后他总算爬上了一个阶层。看着这一对夹缝中生存的小人得意,想到已经死去的那些“宝贵的,痛苦的,勇敢的,可爱的或悲惨的人”,总是无奈地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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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小说,听《悲》剧,说人物杂感(中)

**沙威(Javert)

——他用直线的眼光去理解人世间最曲折的事物,他深信自己的作用,热爱自己的职务。他做暗探,如同别人做神甫一样。

在沙威刚出场时,雨果就将他的复杂性格展现在读者面前,使这个人物一出场就相当吸引人,而且他一出场似乎就做定了冉阿让的死对头。音乐剧中一开场就把二人的对立关系摆在观众面前,使人印象深刻。事实上,沙威与冉阿让两人追捕与被追捕的关系在小说和音乐剧中都是一条主线。

按照惯常的套路,冉阿让,这个“英雄和圣人”,在他走上圣殿的道路上也需要一个强劲的对手,一个厉害的角色。这个对手不仅能给他造成各种险境,而且在人格上也足以与他相抗衡。因此沙威这个形象,既要与冉阿让相对立,也不能有任何卑劣低下的品性,何况已经有了一个小人德纳第。(“沙威凶,但决不下贱”)按照雨果的说法,是既让人憎恶又着实令人钦佩。

看过评论说沙威被看作现代警察的典范形象。他冷峻,机警,有锐利的眼光和猎犬般的嗅觉,追捕犯人可以乔装打扮成乞丐侦察,那种执着和毅力让我想到了福尔摩斯,(雨果的确用当时的一个真实的侦探维多克来形容他)你甚至会感叹沙威生不逢时。

可以说沙威的性格达到了一种另类的完美。这种完美的最大特点也是最大缺陷就是冷酷和缺乏人情味。所有温情,浪漫这些词都与沙威这个名字风马牛不相及,而他所有可以称之为热情的东西都放在他的工作上。这个似乎天生就要做警察的人,对自己的职责有一种偏执的狂热,在他眼里“法律”“秩序”就是一切。(这种人格的一个对立面是冉阿让,另一种对立的表现形式则是安灼拉。)

舞台上的沙威基本上因袭了这些特点。在我眼里和心里看到的这个形象最突出的特点就是两个字:酷(cool)和直。

沙威一上台就要有一种震慑人的气势,这种气势是他对自己神圣职权的自信,是强硬直爽的,也是阴郁的。而这种气势只有在碰到冉阿让那样亦刚亦柔,能屈能伸,不卑不亢的态度时会相持不下,难解难分,所以这二人的对峙总是十分精彩的一幕。

(The Confrontation)“Valjean, at last, we see each other plain……”沙威的那种表情(参见TAC录像)就像是猎人看着已入陷阱的猎物——“执迷于某种信念的人,在纵姿暴戾的时候,有一种寡而诚的欢乐,这样的欢乐,莫名其妙地竟是一种阴森而又令人起敬的光芒。”此时的沙威正处在这样一种光芒中。

至少我们可以说沙威是无愧于他自己的。

当他站在满头的星斗之下,以星为誓时,我们能看到一个刚正,坦荡,坚毅的灵魂被笼罩在星光的神圣中。一个对地上的人情世故都不感兴趣的人,却愿将他的铁血丹心呈与浩瀚的星空,也许对他来说既存的制度,秩序如同天体的运行一样是自然规律。

此时的沙威才真正有了人情味,虽然这种人情味不是对任何人,而是对他自己的。

沙威站在舞台中央(参见TAC录像或Hey!Mr.Producer. Philip Quast)以沉郁坚毅的目光凝视着上空,他开始唱了,声音依然冷静,沉着,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表情依然严肃冷漠:

Stars in your multitudes

Scarce to be counted

Filling the darkness

With order and light

You are the sentinels

Silent and sure keeping watch in the night

这块钢铁硬汉在这里也显示出了不曾表露的感情。STARS,这个词从他口里出来时带着一丝颤动,我似乎觉得他在对星星说:“我理解你们,你们这些星星……”他与星星的沟通就是与自己灵魂的沟通,对星星的称道就是对自己的肯定。(小说中找不到这一段的原型,雨果的文字海洋中缺少沙威的内心独白算是一大憾事,而音乐剧弥补了这一缺陷)

沙威很少去思考什么,他总是对自己该做的事情十分清楚。而当他真正开始思考的时候,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Javert’s Suicide这段用了冉What Have I Done?相同的音乐主题,而不同的是沙威不是带着不安和悔意,而是挣扎和绝望。一方面他确实感觉到了冉阿让高尚的灵魂,另一方面他不能接受这种高尚能属于一个他所认定了的罪犯,更震惊于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受到这个罪犯的感染而放走他。对沙威来说这是一种不可调和的矛盾,他不得不承认冉阿让是对的,而他又决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他的整个价值观受到了挑战。

为了捍卫自己的信念,沙威只有去死——这同样是他过激的耿直性格决定的。他跳进了塞纳河最凶险的激流中,离开了这个“属于冉阿让的世界”。

**安灼拉(Enjolras)

——当他那运用心思的神色从眼中射出来时,人们见了,也许会说他在前生的某一世便经历过革命风暴了。

一直想把安灼拉跟沙威做一个比较。这两个人在小说和音乐剧中都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而在我眼里却有如此多的相近之出。性格上同样是刚毅,冷峻,自信,坚定,对待敌人同样凶猛骇人,对自己的信念同样是执着到了近于偏执的地步。在生活习惯上同样是自制,独居,女性和浪漫这些词与他们都毫不搭边。不同的是两人一个是外貌阴森的形彪大汉(在雨果的笔下可以说是相当丑的)一个是外形英俊的娇弱青年;一个生来就做了社会制度的卫护者,另一个天生就是革命者。小说里说沙威做暗探如同别人做神甫一样,音乐剧里的安灼拉的一句:“Here upon these stones we’ll build our barricade”,正用了耶稣那句:“Here upon these stones I’ll build my church”。

我眼中的安灼拉与另一个的最大区别就是他的热情和人情味,这不仅仅是价值观的区别。沙威的冷是南极式的严酷,安灼拉的冷是覆盖在火山表面的冰层,他的热情似乎随时能带着岩浆爆发出来。他的冷静是他的武器。

“一个人能冷若冰霜而又猛如烈火,这真是不可思议。”——博须埃

如果说《悲惨世界》的两个大背景是残酷的社会和壮烈的革命,沙威象征了前一个,安灼拉则代表后一个。提起安灼拉,似乎就能想象到《自由引导人民》这样的画面,能看见他身后街垒上的飘扬的红旗和滚滚的硝烟。有时我觉得他跟那面红旗已经联成一个整体,音乐剧中安灼拉最后也是死在红旗上。

英雄主义在中国革命影片中见得多了,象征性的人物也数不胜数,为什么这一个能吸引我?我想这一半归功于雨果,一半归功于音乐剧。雨果笔下的人物都绝不单调和符号化,安灼拉这个角色有他自己的原型,也加入了作者的许多思想

一方面他有过激的思想,在要求进步的道路上坚持使用暴力;另一方面他的眼光放在人类的解放上,他是个理想主义者,却不是个空想主义者,这种对理想的感情真挚而高尚。

在我看来《悲》剧的整个色调是灰暗的,唯有有三种光曾照亮这个舞台——冉阿让的仁爱是乌云密布的天空透下来的光,马吕斯与珂塞特的爱情是世俗间迸发的温馨的光,安灼拉则是耸立巴黎城市之上的火炬,虽然未能长存,却以它的光和热照亮过一些人。

安灼拉在舞台上也需要有一种气势,但这种气势与沙威不同,可以说是一种charm,具有鼓动力,人们愿意跟随他。

在安灼拉的性格中,我最看重的也是热情和人情。小说中的安灼拉坚持暴力也仇恨杀戮(“死,我利用你,但是我恨你”);他在毫不犹豫开枪打死一个年轻军官的同时会流下一滴眼泪。(Enjolras的中文译名里正有一个灼热的“灼”字,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

音乐剧里我们能感觉到的沙威基本上在一首Stars中,安灼拉没有单独的咏叹,却在许多地方能感觉到他的热度。他对理想的热忱,对马吕斯,格朗泰尔这些朋友的感情,对死去的爱潘妮的怜惜(在小说中表现为对马白夫老爹的敬意)。

比较TAC的Quast与Maguire,发现他们的声音在音色上也有接近的地方:同样是纯的不带什么杂质的声音,一个偏低,一个偏高,一个色调冷,一个色调暖,正如录像中安灼拉的红坎肩和他背景的暖光,沙威的深蓝制服与他背景的冷光一样。

安灼拉的死在音乐剧与小说中都颇为壮烈,音乐剧的处理有极强的视觉效果,其浪漫程度不输小说。小说中的安灼拉以高贵坦然的姿态面对枪口,音乐剧中的安灼拉冲上街垒顶端,毫不顾忌自己会成为敌人的靶子,最后以一个经典的POSE死在红旗上。

安灼拉与沙威两个角色在小说里没有多少接触,唯一的碰撞是在街垒里沙威被抓住后有一段对话,短短几句就将二人性格显露出来:

“你将在这街垒攻陷以前两分钟被枪毙。”

“为什么不立即动手?”

“我们要节省弹药。”

“那么给我一刀子也就完了。”

“特务,我们是法官,不是凶手。”

读小说,听《悲》剧,说人物杂感(上)

**冉阿让(Jean Valjean)

——一个逃犯,英雄和圣人的故事

事实上《悲》剧里真正的圣人是米里哀主教,这个在小说中占据了开头几个章节而在音乐剧里只是一闪而过的角色。TAC中的主教声音清澈得脱俗,怀着一种直接来自上帝的怜悯,短短几句唱词颇为感人。由他所引导出的“善”被冉延续下去,贯穿整剧。

冉阿让,这个在监狱里就给这个社会定了罪的“恶徒”能在这短短的相遇之下接受这种博大力量的感染并自我拯救,这在音乐剧中也许会显得很突兀,毕竟它把雨果大篇幅的心里话动浓缩为一首What Have I Done?

在我看来这种改编的效果还是比较好的,我们不该忽略雨果所相信的人天性中的“善”——冉在年轻无知时就已经表现出知恩图报,为亲人献身这些善良的天性(my sister’s child’s close to death)。在这个转变过程中理性的思考也起了很大作用——

“冉阿让只是个无知的人,并不是个愚蠢的人,他心里生来就燃着性灵的光。”

《悲》剧中冉有许多内心独白的地方,比如What Have I Done?和Who am I?这两段独白体现了基督教关于自我拯救的思想。冉正是通过一歩歩的自我拯救修缮自身,成为一个虔诚的圣徒。他拯救自己,也拯救他人。

Bring Him Home悲天悯人的独白,我在听的时候似乎看见从云霄中透下一线光照在冉的身上,而冉正低头无限怜惜地看着马吕斯。——If I die ,let me die,let him live

小说中的冉进入街垒后一直不声不响地帮助和照顾起义者,另一方面他又不愿用子弹伤害国民自卫军人,似乎他背负的是众人的苦难,“他是拯救众人的人。”公白飞这么说。

但是冉阿让这个“圣人”与米里哀主教又不同,他身上带着更多的性情,人情味更浓。在他心中“人”这个字向来就是比“法律”“秩序”这些字眼要大,从音乐剧一开始与沙威的对峙他就表明不愿做a slave of the law。他表现出的顽强和不卑不亢正体现了一个人的尊严。

他把芳汀临终的嘱托当作自己的责任去完成,在我看来这是他天性中的亲情扩大为了一种博爱,(冉的姐姐在他坐牢的时候带着最小的孩子去巴黎做了女工,从此音讯全无)以后他与珂赛特的感情也是对他失去的亲情的一种补偿。

**芳汀(Fantine)

——社会收买了一个奴隶。向谁收买?向贫苦收买。

“金发美人”芳汀,雨果曾写“芳汀就是欢乐,芳汀也就是贞操。”芳汀是美的,雨果毫不吝惜笔墨来描写美人;芳汀有自爱自重的美德。

看这样一个人堕为公娼尤其叫人难受,芳汀的自重反而造就了她的不幸。

《悲》剧中刚出场时芳汀还是位风韵犹在的美人,I Dream A Dream悼念她对爱情的忠贞和逝去的欢乐时光。

为了女儿芳汀廉价出卖了自己,接受社会的压迫。(——“它压迫妇女,就是说压迫柔情,压迫弱质,压迫美貌,压迫母性。”)

**马吕斯(Marius)

——他正处于人生中深沉和天真几乎相等各占思想一半的时期。

“我能想象马吕斯的爱情是怎么回事!马吕斯是一种雾气,他也许找到了一种水蒸气。马吕斯是各诗人类型的人。所谓诗人,就是疯子……一往情深竟然忘了亲吻。在地球上玉洁冰清,在无极中成双成对。他们是两个能感觉的灵魂,他们双双在星星里就寝。”——格朗泰尔

马吕斯这个浪漫情人脑子里装着最纯洁的爱情,据说他是青年雨果的写照,他追求珂赛特如同雨果之追求阿黛尔。也许因此马吕斯的感情才写得如此细腻。

看小说的时候一直不喜欢马吕斯。是因为他优柔寡断,太感情用事?还是因为他性格保守,思想不成熟?还是因为他对冉阿让的误解?是因为他显得真实才让我不喜欢吗?

我似乎得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看第三遍小说的时候我得出的结论是:他为爱情而盲目的行为让我不舒服。我丝毫不是贬低爱情,但是就像是傅雷先生所说的,生活中有些原则是在爱情之上的,爱情并不是生活的全部。马吕斯,在他思想摇摆不定左右为难时,常是爱情影响了他的决定,而他后来对冉阿让的曲解显得不理智,我看这其中对珂赛特的爱也有很大影响。

我这么说可能太苛刻了,毕竟马吕斯还有许多高贵的品格。在我眼里,马吕斯的动人之处就是他的善良和真挚,对爱情的忠诚,对友情的忠诚。音乐剧中尤其如此。他在朋友们大谈革命时冒失地闯进来抒发自己的春梦;他对爱潘妮也毫不掩饰自己的感情(Eponine!I’m lost until she’s found)他甘愿与朋友共生死(my place is here,I fight with you!)为朋友们的死他真切地悲痛(Oh my friends, my friends, forgive me that I live and you’re gone)。

**珂赛特(Cosette)

——她让见到她的人仿佛感到如见春光,如见晓色。

珂赛特也许是雨果心目中的理想情人,她美丽,温顺,天真纯洁,对父亲和情人都十分顺从。不过这使得她的个性被冲淡了,没什么特色。小说中除了描写她与马吕斯的恋爱经过还比较有意思,以后就没什么意思了。

音乐剧中的珂赛特依然是位乖巧的大家闺秀,她的幸福是由芳汀,冉阿让还有爱潘妮的苦难换来的,同情的眼光自然会集中在其他三人身上。

OLC里被砍掉的一段独唱曲调颇为甜美,I saw him once似乎是在讲述两人一望之间的互相钟情。不过这段旋律听起来与后面连接好像不那么自然,而改编后的版本段段几句虽然没由甜美的旋律,却把一个初入爱河的年轻女孩的不安心情表达出来了,而且与后面的连接很自然。

不过我对珂赛特一直没有多少感觉,虽然有OLC的妩媚,OBC的成熟,CSR的甜美,我对她的兴趣仅仅在她与马吕斯的对唱上,她在我眼中扮演的角色仅仅是“冉阿让的女儿,马吕斯的情人”。

**爱潘妮(Eponine)

­——贫苦中的一朵玫瑰。Her life was cold and dark, yet she was unafraid.

在我心中这句话最适合形容爱潘妮。这个在小说中带有浪漫主义色彩的女性角色,刚出场时并不讨人喜欢。在马吕斯眼中她显得“大胆而下贱”(这与他正为之神魂颠倒的珂赛特截然相反)。她不对任何人卑躬屈膝,包括自己的父亲,自始至终她都显示初独立的性格。

在音乐剧中爱潘妮变得更加单纯善良,若人同情,而同时她的个性也被削弱了。她与马吕斯的关系相当要好,马吕斯把她当作一个好朋友看待。而“朋友”这个词也预示着他们的关系不能更进一步了。

看音乐剧的人可能会注意到珂赛特与爱潘妮地位的转换,爱潘妮似乎就成了小珂赛特长大后的翻版。然而我心中的爱潘妮绝非只是一个楚楚可怜的小姑娘,她的可爱之处在于她坚强,有主见(Eponine, she knews her way around)而贫穷使她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尽管如此,她仍然是美丽的。呵,青春!你真是一颗灿烂的明星。”连雨果都似乎在为她鸣不平。如果上帝赐予她财富与地位,如果她不是在那么样一种环境中生长起来,如果她的大胆活泼不是表现在贫贱身上,谁能肯定她不能获得马吕斯的爱呢?

作为《悲》剧里三个主要女性角色之一,爱潘妮与另外两个都不同。芳汀有女儿可以寄托,珂赛特有父亲和情人,爱潘妮有什么呢?她刚为了爱人背叛自己的父亲。当她形单影只地走在巴黎的街头,只有梦与幻想相伴(On My Own)

到何处去呢?一边是轰轰烈烈的起义,一边是缠缠绵绵的爱情,夹在中间的爱潘妮两边都不是。假装爱人就在身边,只不过是嘲弄自己。

在她心中确是有许多委屈呵幽怨的:

没有了他我的世界一片黑暗,而没有我他的生活依然充满欢乐,他的眼里只有她,他看不见我的痛苦(Little he know, little he see)

但是我爱他,是的,我爱他,虽然只是一厢情愿。

这里我更愿意把后面翻成“虽然”,爱潘妮,她总是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街垒中:Lea Salonga和Michael Ball的A Little Fall of Rain合唱如此和谐:马吕斯的惊讶与悲伤,爱潘妮的平静与解脱。对她来说最痛苦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死在爱人的怀中是幸福的。她喃喃的唱着:the rain will make the flowers grow.雨水能滋润娇艳的花朵,苦难的人能在最后一刻得到安慰,然而玫瑰还是凋谢死去。

也让我们来回忆一下小说里的这最后一幕:

她把她的头枕在马吕斯的膝上,眼睛不望着马吕斯,独自说道:“呵!这可有多好!这样多舒服!就这样!我已经不痛了。”

她静了一会儿,接着,她使劲把脸转过去,望着马吕斯说:“您知道吗,马吕斯先生?您进那园子,我心里就别扭,我太傻了,把那幢房子指给您看的原就是我,并且,到头来,我心里总应当明白,像您这样一个青年……”

她突然停了下来,她心里或许还有许多伤心话要说,但她跳过去了,没有吐出来,她只带着惨痛的笑容接着说:“您一向认为我生得丑,不是吗?”

……“答应我,等我死了,请在我的额头上吻我一下。我会感觉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