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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惨世界——从音乐剧到小说

(一)沙威:法律与秩序的化身

LM音乐剧里我最初喜欢的角色是爱潘妮和安灼拉,随着听的次数越来越多,又逐渐喜欢上了沙威,当然,这也和PQ大叔的出色演绎分不开。

音乐剧中的Stars塑造了沙威的灵魂,如果没有它,他的形象一定会大打折扣。我认为这首歌简直是对康德“头顶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法则”的最好注解。在冉阿让面前,沙威也许是专横、狂妄、跋扈的,但当他面对满天繁星,面对宇宙的广袤和神秘,他心中只有纯净的虔诚和敬畏。一个有所敬畏的灵魂,至少在那一时刻是接近神圣的。沙威对着星空许下诺言是全剧最动人的画面之一,那辉煌庄严的旋律里是崇高的信仰,是对正义的坚持。小说里没有和这首歌相应的内心独白描写,因此音乐剧里的这段可谓锦上添花。沙威自杀的那段也很精彩,他颤抖的歌声和绝望的眼神,深深震撼着我的心。唱完最后一句“there is no way to go on”,Stars的旋律再次响起,仿佛在祭奠他悲壮的牺牲。我最初就是被Stars和Javert’s Suicide这两段独唱所打动,然后又喜欢上了沙威在Confrontation, Fantine’s arrest, runaway cart中铿锵有力的唱段,充分表现出他的冷酷和强硬。(特别喜欢Confrontation里那句“a man~~~~such as you”,然后精彩的对吵就开始了……嗯,扯远了,收回。)

但小说中的沙威形象就没这么崇高了。雨果描写他的外貌时,总把他比作某些凶猛的禽兽(也许雨果没有贬义,只是我太喜欢音乐剧里的沙威了);他去抓人时,也总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如果一上来就看小说,我一定不会喜欢他。在现实中,我对这种人也没有好感,诸如孙志刚的悲剧不就是此类公安人员造成的?但看过音乐剧再看小说,我就不断为沙威打抱不平:雨果咋把他写得那么丑陋呢?尽管有时简单粗暴,但人家毕竟是个忠于职守的警察啊。他一开始不能理解和相信冉阿让,这很正常,像冉阿让这样的犯人能有几个?再说,要不是幸运地遇到了人品超级好的主教,冉阿让肯定还是典型的反社会型人格。

根据柯尔伯格的道德发展理论(我是学心理学的,写博客时比较随意,有时拽一些术语,见谅),沙威应该是“习俗水平”(遵从社会规范),冉阿让是“后习俗水平”(履行自己选择的道德准则),但这不能说明谁善谁恶,只能说他们坚持的信念不同。雨果显然更崇尚冉阿让的博爱精神,但至少在人人都变成冉阿让之前,社会还是不能缺少坚持原则的沙威。

(二)小M与小C:自私的幸福

《悲惨世界》里最幸运的两个人就是马吕斯和珂赛特这对小情人了,一个小白脸,一个花瓶,在小说和音乐剧里都不怎么受欢迎。我对这种才子佳人一见钟情的故事一向不感冒,不过雨果优美浪漫的文字还是很有欣赏价值的。他们的爱情傻得可以,也纯洁得令人惊叹。格朗泰尔的话很精辟:“马吕斯是一种雾气,他也许找到了一种水蒸气。……我能想象那是怎么回事,一往情深竟然忘了亲吻的倾慕。……他们只在星云中睡觉。”记得《飘》里面对阿希礼和梅兰妮也有类似的描述,他们都生活在缥缈浪漫的梦幻中,仿佛不食人间烟火。马吕斯和珂赛特既没有深入的共同语言,也很少有亲密的身体接触,幻想恐怕是他们爱情的主要成分吧。

小说里的马吕斯比音乐剧里更不讨人喜欢(当然,音乐剧也有球为其增加人气的因素),他太爱情至上,一谈起恋爱就什么都不顾了,工作也抛到了脑后。珂赛特要随冉阿让离开,他就不想活了,实在太不剽悍。而珂赛特太天真、太软弱,她只能在冉阿让和马吕斯的爱护下生活。

说到这两个人就不能不说爱潘妮。她在音乐剧里确实比小说里更可爱、更无私,但小说里的她更真实。她是个出身底层的穷苦女孩,见惯了种种丑陋和罪恶。她没有多高的思想境界,不会认为“只要心爱的人幸福就够了”。她要以自己的方式追求爱情,所以她截留珂赛特给马吕斯的信,又把马吕斯引到街垒,想和他一起死。这就是On My Own里的那句“still I say there’s a way for us”的具体表现吧。

我没想到小说里的“a little fall of rain”来得这么快,爱潘妮临死前说的那些话真是令人心酸,她记得和马吕斯相处的点点滴滴,相信他很快就会到天上和她相见,请求他:“等我死了,请在我的额头上,吻我一下,我会感觉到的。”可怜的姑娘,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还要等她死了才能满足。真希望她死后能感觉到这一吻,但那样她又会为在另一个世界等不到马吕斯而伤心了。

不仅爱潘妮,冉阿让对小珂和小马的恋爱也很不爽(音乐剧基本没体现这点)。他发现珂赛特的秘密时,就像被晴天霹雳击中一样。他只有珂赛特一个亲人,因此他对她的感情已经超出了一般的父女之情,他唯一害怕的就是失去她,为此他甚至希望马吕斯在战斗中死掉。读到这里,我觉得冉阿让的形象变得真实了,在此之前他太博爱太善良了,没有一点私心。以前我对音乐剧里的Bring Him Home一曲不感冒,因为我觉得冉阿让为他的准女婿祈祷没什么了不起。但在小说里看到他曾经那么恨马吕斯,那他思想的转变还是很不容易的。值得一提的是,音乐剧里马吕斯和珂赛特两次对唱a heart full of love,第一次爱潘妮在旁边唱“he is never mine to lose”,第二次冉阿让在旁边唱“she is never mine to keep”,歌词的前后呼应实在很巧妙。

整部小说看下来,最感动的还是冉阿让临终那段。听音乐剧的Epilogue时也挺感动,但没有看小说震撼。冉阿让,这是一个怎样的灵魂!他背着马吕斯穿过险象环生的下水道,没有他就没有马吕斯和珂赛特的幸福。他宁愿失去珂赛特,也要向马吕斯坦白自己曾是苦役犯,只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不少人指责马吕斯和珂赛特忘恩负义,但我认为他们是可以理解的。谁听到苦役犯三个字,能没有一点戒备心呢?马吕斯怀疑冉阿让留给他们的钱来路不明(六十万法郎啊!这俩孩子运气好得没话说了),也是很自然的。他不希望冉阿让再和珂赛特见面,确实有点不近人情,但谁能保证自己处在那种情况下不会那样想呢?至于珂赛特,她就是那种柔顺的性格,马吕斯怎么说,她就怎么做。她爱父亲,但更爱丈夫,这是自然的,孩子对父母的爱总比不上父母对孩子的爱。雨果对此的评论很经典:“青年趋向欢乐、节日、炫目的光彩和爱情,而老人则趋向尽头。虽然互相见面,但已失去紧密的联系。生活使年轻人的感情淡漠,而坟墓则冲淡老年人的感情。不要错怪这些无辜的孩子们。”

本篇标题虽然是“自私的幸福”,但并没有谴责小M和小C之意。正如雨果所说,这是自然规律,是年轻人的本性。小M和小C就是两个平凡的青年,满足于平凡的幸福。我想,他们在小说中的作用,恐怕更多的是展开情节的需要,没有他们,也就没有其他一系列惊心动魄的故事。

(三)ABC的朋友们:青春、理想、友谊

ABC社的年轻人充满青春的朝气和理想主义情怀,一个个都是那么生动可爱。音乐剧里只有安灼拉和格朗泰尔的形象比较突出,而从小说里就可以看到他们性格各异,各有各的可爱之处。

ABC社里我最欣赏的是公白飞,他睿智、温和、儒雅,富有同情心和人道主义,和安灼拉的果断强硬形成对比。最令我感动的是安灼拉在街垒瞄准对方一个炮兵时,公白飞在旁边感叹:“多可惜!杀戮是何等丑恶的行为!算了,没有帝王就不会再有战争。安灼拉,你瞄准这个中士,你都不看他一眼。你想象一下,他是一个可爱的青年,勇敢有为,看得出他会动脑筋,这些炮兵营的人都有学问。他有父亲,母亲,有一个家,可能还在谈恋爱呢,他至多不过二十五岁,可以做你的兄弟!”他还发表演说,劝有母亲、妻子、儿女的人回家去,可他却忘记了自己的母亲。想到后面街垒成员的牺牲,想到音乐剧里的Turning,实在让人很难受。

我也挺喜欢古费拉克这个幽默的家伙,他的名言“我今天遇到了马吕斯的新衣服和新帽子,里面裹着一个马吕斯”被不少LM迷引为经典。但我更爱看格朗泰尔的连篇醉话,我觉得他那些借着酒劲狂放不羁的胡言乱语颇有“李白斗酒诗百篇”的神韵。比如这句:“是谁,没有得到我的许可,便把天上的星星摘了下来,搁在桌子上,冒充蜡烛?”令人在莞尔之余更要拍案叫绝:这等浪漫可不是谁都有的!他还激情澎湃地说:“我们一定能够推翻这个政府,这是确切可靠的,确切可靠到正如在脂肪酸和蚁酸之间有十五种中介酸那样。”(orz雨果的化学水平!)这句话真是令我忍俊不禁。

还有多情的诗人让·勃鲁维尔,ABC的朋友中最早牺牲的一个;还有对自己的健康过分担忧的若李,在战斗的间隙还在对着镜子检查舌头;还有调皮的博徐埃,替马吕斯回答课堂点名,结果自己被开除……这些小伙子就像我们的兄弟和同学一样真实亲切,他们在投身革命以前,也曾经无忧无虑地挥霍青春。而在战斗的前夜,他们吟诵着浪漫的情诗,怀念着往昔的风流和温存。音乐剧里这一情节是用一首Drink with me表现的,歌曲很短,但传达了比小说里的情诗更深刻、更丰富的思想。第一句“Drink with me to days gone by”就蕴含着一种沉痛的意味,这是和过去的单纯岁月告别,也许也要和刚刚开始的人生告别。而格朗泰尔唱的“Will the world remember you when you fall?Could it be your death means nothing at all?”,更让人心情无比沉重。然后是合唱:“At the shrine of friendship never say die, Let the wine of friendship never run dry. ”危难中的友谊是最珍贵的,即使他们都牺牲了,他们并肩战斗的誓言也不会磨灭。

我觉得小说里安灼拉的地位不如音乐剧里那么突出,看了小说,我反而更喜欢公白飞和格朗泰尔,而不是安灼拉了。不过我对安灼拉在街垒的一段讲话印象很深,他满怀信心地展望未来,号召同伴们为理想而战:“苦难在这儿遇到了理想,白昼在这儿拥抱了黑夜并向它说:‘我和你一同死去,而你将和我一起复活。’在一切失望的拥抱里迸发出信念;痛苦在此垂死挣扎,理想将会永生。这种挣扎和永生的融合使我们为之而死。弟兄们,谁在这儿死去就是死在未来的光明中。我们将进入一个充满曙光的坟墓。” 一大段话说得令人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另外,安灼拉从容地迎接死亡,以及他和格朗泰尔在生死关头的情谊,也是我心目中LM小说的经典镜头。

ABC社,“一个几乎留名后世的组织”(小说的一个小标题),让我们记住这群年轻人。

(四)德纳第夫妇:堕落与挣扎

小说里的德纳第夫妇可谓丧尽天良、十恶不赦,但音乐剧里与其说他们是反面角色,倒不如说是丑角,是一对让人哭笑不得的活宝。

德纳第太太在支使珂赛特去打水时就已经显示了她的喜剧天赋,虽然凶神恶煞,但给观众的感觉更多的是滑稽而不是粗暴。接下来的master of the house更是这对夫妇一场淋漓尽致的表演。前面德纳第独唱的部分可以称为“开黑店指南”或“黑店招数大全”,但听着那欢快俏皮的曲调,就愣是对得意洋洋地介绍坑人秘方的德纳第恨不起来。反正我每次听到“kidney of a horse, liver of a cat, filling up the sausages with this and that”都会忍俊不禁。后面德纳第太太加入,一上来就对她老公一通讽刺,但能看出他俩实际上配合很默契,是搭伙过日子的黄金搭档。我很喜欢十周年演唱会上这首歌的热闹气氛,坐在替补席——不对,是休息席——上的冉阿让、沙威、马吕斯、珂赛特一干人等全在随着节奏打拍子,一个个东倒西歪,兴高采烈,一派和谐社会的景象。之后的The Waltz of Treachery旋律也非常轻松,充分体现了德纳第夫妇的油嘴滑舌。最绝的是他们最后说的“One more thing, one small doubt…Your intentions may not be correct”,我记得小说里他们没说这句,歌词写得真是很妙,很符合德纳第狡诈的性格和贫嘴的本领。

这两个活泼诙谐的唱段成为全剧喜剧色彩的重要来源,当我听过音乐剧再看小说时,尽管书中的德纳第夫妇并不以搞笑见长,但我仍然保留着从音乐剧中得到的印象,也就不觉得他们那么面目可憎了。刚开始看小说时,我还是更喜欢音乐剧刻画人物的方式,觉得小说过于爱憎分明了。但看到后来,就发现雨果对德纳第夫妇也不是一味谴责的,尤其是在德纳第绑架冉阿让的章节中,雨果用悲天悯人的笔触刻画了德纳第一家贫穷、肮脏、堕落的生活,那流露着对底层人民深刻同情的文字,使这部小说闪耀着崇高的人性光辉。读到这里我就想,德纳第的打劫团伙固然可恨,但人被逼到这个地步,这样的沉沦又是多么令人痛心。

我觉得雨果在小说中塑造得最成功的人物,除了冉阿让和沙威就是德纳第了。德纳第夫妇这对粗俗委琐、见钱眼开的底层小市民,和(做苦役犯时的)冉阿让、芳汀、(做佣人时的)珂赛特一样,都是挣扎在悲惨世界中的卑微生命,都值得同情。

(五)读小说感想

在看名著方面我算是半文盲,以前我对《悲惨世界》的认识就是:里面有个犯人冉阿让,还有芳汀和珂赛特,但完全不知道他们之间是啥关系。要不是听了音乐剧,我这辈子恐怕都不会看这本书。所以我要感谢这部音乐剧,它使我没有错过一本伟大的著作。

看完小说,有两点最大的感受:一是雨果写起历史背景、人物背景真是不惜笔墨啊,惭愧地说,大段历史背景描写我都是直接跳过的。不过我耐着性子读完了“利维坦的肚肠”,雨果居然能用整整一卷介绍巴黎的下水道,地点如此清晰,数据如此详尽,实在叹为观止。二是书中堪称名言警句的语句太多了,雨果对人生、历史、宗教、革命、爱情、女性等都有精辟的论述,也许有些人不爱看这种夹在故事情节中的议论,但我觉得这些话都很有内涵,值得反复品味,从中也能很好地反映出雨果的人道主义思想。

另外,书中每卷、每章的标题中,有很多都相当有意思。最妙的小标题是“‘不要把卡片遗失了’这句成语的出处”。音乐剧为了情节紧凑,把冉阿让带着珂赛特到修道院避难的情节全删了。看了书才知道,冉阿让竟然还遭遇过差点被活埋的险情。虽然知道他一定能脱险,但看到这里还是提心吊胆。多亏割风老头急中生智偷卡片支走埋葬工人,终于化险为夷。看到埋葬工人对送还卡片的割风千恩万谢,我觉得这简直像个喜剧小品的结尾了。我想,这种情节在书中的作用,就和master of the house在音乐剧中的作用一样,给一部主题宏大而严肃的作品注入了轻松活泼的元素。另一个标题叫“一个警官给了一个律师两拳头”,我刚看标题时还以为马吕斯被沙威揍了,而实际上“拳头”是一种枪。想必原文就有这种歧义吧。马吕斯和珂赛特相遇的那一卷标题是“星星相映”,正和“心心相印”谐音(我对前后鼻音不敏感),不知是原文就有双关,还是译成中文后恰好达到的效果。

我常常边看小说边联想音乐剧的歌词、情节,常常惊喜地发现“哦,原来某句歌词的出处在这里”或者“原来音乐剧的这个情节,在小说里是这样的”。有时候看到精彩处,就忍不住翻出音乐剧来重温一下,实乃一大乐趣。当我花了一个多月终于看完小说时,颇有些成就感(好久没看过大部头名著了),也有点怅然若失,好像和一个朋友促膝长谈之后,终于到了分别的时刻。但更多的是庆幸,庆幸自己有缘欣赏这部音乐剧,继而阅读了小说,二者都给了我那么多美的享受和心灵的震撼,这是一生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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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悲惨世界的自言自语

写下这些话,没有条理没有顺序,把一部小说和一部音乐剧混在一起。他只是一个人大脑里混乱思绪的点滴纪录。

读过悲惨世界,我最大的感慨是羡慕,幸福的法兰西,居然有这么一位悲悯心肠的儿子,用一支笔,记录了那个风雨激荡的时代,不是给枭雄立传,而是献给她平凡,不幸而伟大的人民。史书可以篡改,鲜血可以洗刷,记忆可以抹平,可是一部小说,用文字为一个时代,为在那个时代中光荣的民族刻下一座纪念碑,永垂不朽。

主教

第一次读悲惨世界,就被主教与国民代表的对话震动了。

“咳!主教先生,您不爱真理的辛辣味儿。从前基督却不象您这样。他拿条拐杖,清除了圣殿。他那条电光四射的鞭子简直是真理的一个无所顾忌的代言人。当他喊道‘让小孩子到我这里来!’①时,他对于那些孩子,并没有厚此薄彼的意思。他对巴拉巴②的长子和希律③的储君能同眼看待而无动于衷。先生,天真本身就是王冕。天真不必有所作为也一样是高尚的。它无论是穿着破衣烂衫或贵为公子王孙,总是同样尊贵的。”

老家伙是多么的酷哇。一连串气势如虹的言辞把主教压得哑口无言。悲惨世界里出了牛人若干,国民代表是第一位。

可是主教真是完美的人,是我读过的文学作品里真正称得上完美的唯一一人。“完美”常常是和乏味连在一起,于是就成了“不完美”。主教不是。一个人对信仰的虔诚,对不幸的慈悲,对自然的敬畏,做到这些还不难,难得的是对他人的宽容,不拿自己的道德标准去要求别人,只是一心的理解,体贴,还有那种洞彻世情的幽默。庸俗浅薄,自私愚蠢,冷酷刻薄还振振有辞的,这些和他的为人那么格格不入,但是他不生气不讽刺,最多一个轻松的调侃一笑而过。守着自己一片小小园地,尽自己一份爱心,满心对造物主创造的世界的赞美与热爱,活得无比快乐心安。

悲惨世界十周年那个主教太年轻了,扮相也不好。送给Valjean银器的时候,主教穿一件朴素的棉织白袍,光着脚,一个慈祥的老头。

“一院小小的园地供他盘桓,一片浩阔的天空供他神游。脚下有东西供他培植收获,头上有东西供他探讨思索,地下的是几朵花,天上的是万点星。”这是对主教最好的赞美了吧。

头疼的典故和长的死人的句子

看的外国小说也不少了,法国小说用典故多也知道,可从来没见过像“悲惨世界”这么玩了命的用典故的。丹东,米拉波,维吉尔,马拉,这些过去还勉强知道一点。可是,老天

“一大堆卡桑德①、阿勒甘②、高隆比娜③,高出行人的头,在车中颠簸着,奇形怪状的人物应有尽有,从土耳其人到野人,扶着侯爵夫人的大力士,能使拉伯雷塞住耳朵的满口粗话的女人,同样的情况骂街的泼妇们也会使阿里史托芬垂下眼帘,麻丝做的假发,桃红色的汗衫,衣着讲究的人戴的帽子,扮鬼脸人的眼镜,雅诺④那种会引来蝴蝶的三角帽,冲着行人的怪叫,两拳支在大胯上,姿态大胆放肆,袒着双肩,戴着假面具,真是极其厚颜无耻;这是一伙放任不羁的乱糟糟的角色被一个戴着花冠的马车夫带着游逛,这种车就是这样的一个集体。希腊需要特斯毕斯⑤的四轮载货马车,法国需要瓦代⑥的出租马车。”

雨果在整整一部书里几乎全部是这种长的死人的排比和叠句。任何一个事物,一个观点,都要用同样或类似的七八个词语和典故作解释,真服了他的词汇量。有时候,我爱死了这语言里面的力量和激情,有时候却被他的长篇大论搞得要疯掉了。为了这个,我好不容易啃下了关于修道院的那一卷议论,却终于放弃了关于黑话的整整一卷。吉诺曼先生答应马吕斯婚事的那一番话让我大笑不已,可是他在婚礼上的喋喋不休被我整个给跳了过去。

我比较庆幸没有从英文版看起,别说那些词汇,法文,拉丁文,西班牙文,意大利文都被保留,典故也一个注释没有,看不了两页就得放弃。

不过我喜欢英文版的插图,全是版画作品,那种粗朴,严肃的风格,是我喜欢的。

Lynd Ward As Illustrator

Les Misérables: Jean Valjean Ink on illustration board Frontispiece illustration 38.3 x 25.7 cm. each For the book by Victor Hugo Publisher: Limited Editions Club, 1938

公白飞

取这个ID是因为读到ABC的朋友们时候我发现自己特别喜欢公白飞。而且,我觉得在对那几位可爱可敬的人儿的介绍中,他的介绍也是最精彩的。

“在代表革命逻辑的安灼拉旁边,有个代表哲学的公白飞。在革命的逻辑和它的哲学之间,有这样一种区别:它的逻辑可以归结为战斗,它的哲学却只能导致和平。公白飞补充并纠正着安灼拉。他没有那么高,横里却比较壮些。他要求把一般思想的广泛原理灌输给人们,他常说“革命,然而不忘文明”,在山峰的四周,他展示着广阔的碧野。因而在公白飞的全部观点中,有些可以实现也切实可用的东西。公白飞倡导的革命比安灼拉所倡导的要来得易于接受。安灼拉宣扬革命的神圣权利,而公白飞宣扬自然权利。前者紧跟着罗伯斯庇尔,后者局限于孔多塞。公白飞比安灼拉更多地过着人人所过的生活。如果这两个青年当年登上了历史舞台,也许一个会成为公正无私的人,而另一个则成为慎思明辨的人。安灼拉近于义,公白飞近于仁。仁和义,这正是他俩之间的细微区别。公白飞的温和,由于天性纯洁,正好和安灼拉的严正相比。他爱“公民”这个词,但是更爱“人”这个字,他也许还乐意学西班牙人那样说“Hombre”。他什么都读,常去看戏,参加大众学术讲座……安灼拉是个首领,公白飞是个向导。人们愿意跟那个战斗,也愿意跟这个前进。这并不是因为公白飞不能战斗,他并不拒绝和障碍进行肉搏,他会使出全身力气不顾生死地向它攻打,但是他觉得,一点一点地,通过原理的启导和法律明文的颁布,使人类各自安于命运,这样会更合他的心意;在两种光明中他倾向于光的照耀,不倾向于烈火的燃烧。一场大火当然也能照亮半边天,但是为什么不等待日出呢?火山能发光,但究竟不及曙光好。公白飞爱好美的白色也许更胜于辉煌的烈焰。夹杂着烟尘的光明,用暴力换来的进步,对这温柔严肃的心灵来说只能满足他一半。象悬崖直下那样使人民突然得到真理,九三年使他惧怕,可是停滞不前的状态却又是他所更加憎恶的,他在这里嗅到腐朽和死亡的恶臭。整个地说,他爱泡沫甚于沼气,急流甚于污池,尼亚加拉瀑布甚于隼山湖。总之,他既不要停滞不前,也不要操之过急。当他那些纷纭喧噪的朋友们剑拔弩张地一心向往着绝对真理、热烈号召进行辉煌灿烂的革命斗争时,公白飞却展望着进步的自然发展,他倾向于一种善良的进步,也许冷清,但是纯净;井井有条,但是无可指责;静悄悄,但是摇撼不动。公白飞也许能双膝着地,两手合十,以待未来天真无邪地到来,希望人们去恶从善的巨大进化不至于受到任何阻扰。“善应当是纯良的。”他不断地这样反复说。的确,如果革命的伟大就是看准了光彩夺目的理想,爪子上带着血和火,穿越雷霆,向它飞去,那么,进步的美,也就是无瑕可指;华盛顿代表了其中的一个,丹东体现了其中的另一个,他俩的区别,正如生着天鹅翅膀的天使不同于生着雄鹰翅膀的天使。”

这一段一直是紧紧将公白飞和安灼拉联系在一起,互相对比。音乐剧里似乎和安灼拉关系最密切的是马吕斯,其次是格朗泰尔。但小说里安灼拉最亲密的战友应该是公白飞才对。马吕斯激动的滔滔不绝拿破仑的好处时,公白飞冷冷的一句“自由”就让他哑口无言。他离开时唱的那几句多么好:

“恺撒如给我
光荣与战争,
而我应抛弃
爱情与母亲,
我将对伟大的恺撒说:
收回你那指挥杖和战车,
我更爱我的母亲,咿呀嗨!
我更爱我的母亲!”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动员有孩子的父亲和有姊妹的兄弟离开战场那一幕。安灼拉下命令,公白飞做劝说。他说得那么诚挚,替人着想,丝毫没有想到自己。

虽然音乐剧里没有主要的刻画,我还是注意到了他。鼻梁上架副眼镜,比别人都成熟稳重些,这是音乐剧中的公白飞给我的印象。“Do you here the people sing” 中,他扔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和同伴紧紧握手,Will you join in our crusade? Who will be strong and stand with me? Beyond the barricade Is there a world you long to see?两句唱的低沉有力,沉毅坚定. 后来Javert被捉,大家要马上枪毙他,也是公白飞挺身而出:

Though we may not all survive here There are things that never die

即使在非常时期,仍然要保持人的理性和程序的正义,这就是公白飞坚守的原则。

这两张是我看到的公白飞少有的几张剧照中最喜欢的两张,第一张演员是David McDonald, 第二张是Graham Rawat. 我喜欢第一张的庄严,也喜欢第二张的儒雅。

有神论与无神论,人间的法律与上帝的意志

雨果是宽容的,他反对一切的狂热,盲目与对个人幸福的压制。这个从他关于“修道院”一卷中的议论可以看出来。对于宗教中的这部分他非常地反对。可是,他是有信仰的,对上帝可以说虔诚。不过我不认为他这里的上帝是专指某一个宗教,比如基督教的上帝。他是对造物主,一个超越一切的无形力量的崇拜与敬畏。

他对唯物论,无神论却也是反对的。也许,他认为人应该心存敬畏才会有道德良知吧。这让我有点委屈了。良知为什么一定要来自于敬畏之心呢。良知应该来自人的天性才对。对美好的亲近,对残忍的厌憎,对欲望的约束,对邪恶的克制。这与是否信仰一个有形或无形的神无关,更不该是被恐吓后的产物。难道无神论里就没有道德良知么?信教却干的坏事少么?更别提那些打着信仰的名义对别人的干涉,迫害,以及引发的无数战争与苦难了。我认为雨果在这里对无神论有偏见。

那么人间的法律呢?瞧瞧,被他写得那么面目可憎:一个人失足落海,船抛下他不顾,冷漠的离去,留他在那里无望的挣扎,被大海吞没。沙威就是法律和秩序的化身,最后被冉阿让,或者说主教所代表的上帝的仁爱之心感化。冉阿让因为一块面包被判处5年徒刑是太严厉了,出狱后还要带着罪犯的身份也是不公平的。这是法律的局限,需要修改需要纠正。

可什么样的法律是完美的呢?我现在经常看的一部电视剧,Law & Order, 讲的是美国的检控司法体系。拍的忒别真实,特别冷静。看这部剧知道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什么吗?是妥协,是讨价还价。一个人明明罪不可恕,却因为证据不足,或者由律师帮助钻了空子逍遥法外。另一个明明情有可原,法律却板起脸,照章办事。请问公平在哪里?是啊,沙威(也就是法律)冷酷无情,缺少悲悯心,同情心,缺少人道主义。但这才是保证规则可以遵守,正义可以伸张的条件啊。是,法律几乎毁掉了冉阿让,可是法律更保护了大多数人。冉阿让在主教的光辉中被改变,那是因为他还有本质的善良隐藏于内心。可是那些天性邪恶,丧尽天良的人呢,那些连悲天悯人的雨果都为之憎恶为之叹气的德纳地,海牙,巴伯呢?安灼拉演讲中的那个理想的世界当然美妙当然激动人心,可是连他也实行了“林奇法则”(那可是雨果作为反面教材批评过的)。谈了慈悲心怀,谁来伸张正义?要知道,那些人作恶的时候,出现在门口的,是沙威。

在谈到法兰西革命时,雨果借国民公会代表之口,质问:乌云散了,而您却要加罪于雷霆。

我也想反问一句。

滑铁卢

翻到滑铁卢一章我几乎犹豫是否要跳过去。用整整一卷描写一场和小说主线几乎无关的战争,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毅力读下来。作为一个曾经的拿破仑崇拜者,我愿意看年轻的将军突然从阿尔卑斯的峻岭中杀出攻下意大利,愿意看天才带领一支军队对抗整个欧洲的奥斯特利茨。我对让这位一代人杰一败涂地的战争总是避开不看。

然而这是我看过得最感人最震撼的战争描写。雨果写了信心百倍的拿破仑,写了冷静刚毅的威灵顿,然而,和整个战争,和战争中那些默默无名的勇士相比,他们算得了什么。

他写法军冲向英军的那一段:“他们只听见这边的人浪潮似的涌来了。他们听见那三千匹马的声音越来越大,听见马蹄奔走时发出的那种交替而整齐的踏地声、铁甲的磨擦声、刀剑的撞击声和一片粗野强烈的喘息声。一阵骇人的寂静过后,忽然一长列举起钢刀的胳膊在那顶点上出现了,只见铁盔、喇叭和旗帜,三千颗有灰色髭须的人头齐声喊道:“皇帝万岁!”全部骑兵已经冲上了高地,并且出现了有如天崩地裂的局面。”

然后就是双方惨烈的厮杀,枪拼着枪,剑抵着剑,谁也不肯后退半部。啊,怎么能忘了那个“无忧无虑地垂着他那双满映着树影湖光的愁郁的眼睛”的苏格兰风笛手?(我爱死了这句话,奇怪英文版里却没有)

然后就是法国的失败,溃退,却在一片残破狼藉中爆发出康布罗纳那一声雷霆般的怒吼。

我一遍遍的读着康布罗纳那一章,读完了中文读英文。第一次读完了觉得全身都在战抖,后来站了起来走了几步才控制住。

这是多么伟大的一章。老实说我觉得英文版比中文版更有气势,那一连串的“To ……”,让人想大声地读出来喊出来。

我们为什么没有这样的英雄篇章呢?是,我们有三国演义,可是除了枭雄们的鬼诈,统帅们的精明,胜利者的得意,失败者的哀号,为什么就没有这种高于结果,把人的精神,人的勇气单独拿出来歌颂的光明磊落,浩然正气呢?

雨果是多么的公正。他赞美失败者的勇敢,也赞美胜利者的顽强。他公平的夸赞着英国,德国,“感谢上天,民族的荣誉并不在残酷的武功。德国、英国、法国都不是区区剑匣所能代表的。当滑铁卢剑声铮铮的时代,在布吕歇尔之上,德国有哥德,在威灵顿之上,英国有拜伦。思想的广泛昌明是我们这一世纪的特征,在那曙光里,英国和德国都有它们辉煌的成就。它们的思想已使它们成为大家的表率。它们有提高文化水平的独特功绩。那种成就是自发的,不是偶然触发的。它们在十九世纪的壮大决不起源于滑铁卢。只有野蛮民族才会凭一战之功突然强盛。那是一种顷忽即灭的虚荣,有如狂风掀起的白浪。文明的民族,尤其是在我们这个时代,不因一个将领的幸与不幸而有所增损。他们在人类中的比重不取决于一场战事的结果。他们的荣誉,谢谢上帝,他们的尊严,他们的光明,他们的天才都不是那些赌鬼似的英雄和征服者在战争赌局中所能下的赌注。常常是战争失败,反而有了进步。少点光荣,使多点自由。鼙鼓无声,理性争鸣。那是一种以败为胜的玩意儿。”

啊,他对另一个民族的由衷敬意:“滑铁卢的华表如果不是顶着一个人像,而是把一个民族的塑像高插入云,那样会比较公允些。”

让我把康布罗纳那一章背下来吧。一个字总结了滑铁卢。

巴黎与他的人民

我还没有看到一位作家像雨果这样的热爱着他的祖国,这样的以它的人民自豪。

“巴黎人之于法兰西人,正如雅典人之于希腊人,他比任何人都睡得好些,他比任何人都着实要来得轻佻懒惰些,没有人比他更显得健忘,但是切不可以为他们是可靠的,他尽可以百般疏懒,但是一旦光荣在望,他便会奋不顾身,什么都干的。给他一支矛吧,他可以干出八月十日③的事,给他一支枪吧,他可以再有一次奥斯特里茨。他是拿破仑的支柱,丹东④的后盾。国家发生了问题?他捐躯行伍;自由发生了问题?他喋血街头;留神!他的怒发令人难忘;他的布衫可以和希腊的宽袍媲美,他会象在格尔内塔街那样,迫使强敌投降。当心!时机一到,这个郊区的居民就会长大起来的。这小子会站起来,怒目向人,他吐出的气将变成飓风,从他孱弱的胸中,会呼出足够的风,来改变阿尔卑斯山的丘壑。革命之所以能够战胜欧洲,全赖军队里巴黎郊区的居民。他歌唱,那是他的欢乐。你让他的歌适合他的性格,你看着吧!如果他唱来唱去只有《卡玛尼奥拉》⑤一首歌,他当然只能推倒路易十六;但你如果叫他唱《马赛曲》,他便能拯救全世界。 ”

再看看他笔下的巴黎,还有比这更可爱的城市么?多么希望我能生活在那个时代的巴黎,不为了香榭丽舍的浪漫情调,为的是伏尔泰的智慧,莫里埃的讥嘲,丹东的怒吼,还有他那平凡却为自由民主的思想浸透血液的无畏人民。

“一座这样的城市是多么奇妙!事情确也奇怪,宏伟和狂放能相互调和,威仪能不为丑化所扰,同一张嘴,今天能吹末日审判的号角,明天却又能吹葱管!巴黎有着一种庄严的嬉笑,它的笑声是劈雷,它的戏谑有威严,它有时能在一挤眉一弄眼之间引起风暴。它的盛怒、它的纪念日、它的杰作、它的伟绩、它的丰功震撼着整个大地③,它的胡言乱语也是这样。它的笑是火山口,溅及全球。它的讥诮是火花,它把它的漫画和理想影响着其他民族。”

“它在每个人的精神上建立起进步的思想,它所铸造的解放信条是后代的枕边剑。一七八九年以来各国人民的每个英雄人物也都是由它的思想家和它的诗人的灵魂陶冶出来的,那并不妨碍它的野孩作风。人们称为巴黎的这个大天才,在用它的光辉改变世界面貌的同时,涂黑了忒修斯神庙墙上布什尼埃的鼻子,并在各金字塔上写了“克莱德维尔匪徒”。

“巴黎随时都露着牙,它不咬牙切齿的时候便张着嘴笑。”

巴黎就是野孩。

赞美他吧,这是他配得的。

一条好汉

乔治.彭梅胥上校真是一条好汉。祖国需要他,他浴血奋战,舍生忘死。祖国辜负他,他一言不发,解甲归田,用拿惯刀枪的手培育出最美丽的花。他为人不居功不狂妄,温和可亲却又傲然挺立不可轻慢。一生清白坦荡,滴水之恩也要牢记不忘。

他是一个多么慈爱的父亲,为了儿子的幸福,不得不放弃唯一的亲人,只能躲在柱子后面偷偷看上一眼,满眼是泪。老吉诺曼居然剥夺了临终的父亲见儿子最后一面的机会,简直是灭绝人性。为这个我永远不能原谅他,不管他后来变得怎样装疯卖傻,和蔼可亲。

当马吕斯在街垒抱起火药桶,对着敌人大吼:“你们滚开,要不我就炸掉这街垒!”, 在天上的彭梅胥上校应该会欣慰的。

聪明的割风伯伯

当发现掘墓人换了人,冉阿让眼看就要活埋了,我和割风一样快急死了。那个死家伙说什么也不离开,割风你倒是想点别的法子,别光是“喝酒,喝酒”啊。 还好,割风伯伯灵机一动,一下子偷了卡片,诳走了那个傻瓜,把冉阿让从黄泉路上给拉了回来,让人松了一口气。

话到这里也就罢了,要是我赶紧趁天黑溜之大吉。谁知绝的在后头。割风伯伯回去的路上就手去了一趟那个倒霉蛋家,

“我把您的镐和锹带来了。”

“明天早晨您可以到坟场的门房那里去取您的卡片。”

“这就是说:您让您的卡片从衣袋里掉了出来,您走了以后,我从地上把它拾起来了,我把那死人埋好了,我把坑填满了,我替您干完了活,门房会把您的卡片还给您,您不用付十五法郎了。就这样,小伙子。”

救了人,不连累别人,还卖了一个天大的人情。一石三鸟。靠,割风伯伯的智慧,真得越琢磨越有味儿。

莞尔之处

雨果的幽默,有点像萨克雷,非常的聪明,但是没有他那么刻薄,有阅尽世情后的那种温厚在。

“他若不咬牙切齿,就是张着嘴笑”

他形容得势的贵人和他周围的那些小野心家们:“他们自己高升,同时也带着卫星前进;那是在行进中的整个太阳系。他们的光辉把追随着他们的人都照得发紫。”

一贯严肃的马吕斯朝着他那死硬的保皇党外公大吼“打倒波旁,打倒路易十八,这肥猪!”

“你们要不要我的帽子?”,一堆蟊贼吵吵闹闹的时候,我们的探长大人微笑着把帽子送了过来。

老天爷真是奇怪,白天伽弗洛什收留了自己的两个弟弟,晚上去救人:“哟!”他说,“原来是我的老子!……呵!没有关系。” “我好象觉得那是你的儿子。” “管他的!”德纳第说,“不见得吧。”

狠心肠的理发师,当心伽弗洛什拿石头砸你们家玻璃。

卖“CARPE HO RAS“的于什鲁大爷,“有点象一种手枪形状的鼻烟盒,它能引起的爆炸只不过是个喷嚏。”奇丑的马特洛特“是已故于什鲁大爷生前宠幸的苏丹妃子。”

可怜的于什鲁大妈,学生把她酒店里的东西拿出去建街垒。她去诉苦,古费拉克安慰她:“于什鲁大妈,我们是在替您报仇呢。” “于什鲁大妈听了这种解释,似乎不大能理解她究竟得到了什么补偿。从前有个阿拉伯妇人,被她的丈夫打了一记耳光,她走去向她的父亲告状,吵着要报仇,她说:“爸,我的丈夫侮辱了你,你应当报复才对。”她父亲问道:“他打了你哪一边的脸?”“左边。”她父亲便在她的右边脸上给了她一巴掌,说道:“你现在应当满意了。你去对你的丈夫说,他打了我的女儿,我便打了他的老婆。”于什鲁大妈这时感到的满足也无非如此。”

光怪陆离的起义队伍:有一个大声喊道:“让我们把他们歼灭到最后一个!让我们死在我们的刺刀尖上!”这人并没有刺刀。

还是伽弗洛什,小家伙有大用处,逮住了探长大人。“我说,你们得把他的步枪给我!”他还加上一句,“我把这音乐家留给你们,但是我要那单簧管。” Damn,这话说得多有诗意!

勃吕纳梭在视察巴黎的下水道时发现的一块破布:“马拉年轻时有过一些风流韵事,这是他在阿图瓦伯爵家当兽医时,和一位贵妇人私通后留下的床单。…老妇人们用这块有过他欢乐的襁褓裹起这悲哀的人民之友,并把他送入墓窟。…这遗物是古怪的。一位侯爵夫人在里面睡过,马拉在那里面腐烂,它经过了先贤祠,最后来到了这老鼠沟。这块床上的破布,华托曾高兴地画出它所有的褶裥,结果是应受但丁的凝视。”

但是所有的幽默都赶不上格朗泰尔的“革命动员”。哇哈哈哈,Boubilil& Shonberg一定是爱死了这一幕,才会在紧紧压缩的剧情里给他安排了那么宝贵的戏分。

“世纪的面貌是岁月的动态集成的。”

怎样的民族

“被教条僵化或被利欲腐蚀的民族不适宜领导文化。膜拜偶像或金钱会使支配行走的肌肉萎缩,使向上的意志衰退。沉浸在宗教的传统中或商业买卖中就会使民族逊色,降低其水平,同时也缩小了它的视野,使它失去了那为世界目标奋斗的既属人又属神的智慧,这智慧本可使这民族成为传道者。巴比伦没有理想,迦太基也没有。雅典和罗马才具有,并在经历了多少世纪的黑暗后仍保持着文化的光环。”

这段话让我敬畏而惶惑。我们是什么样的民族?

他们的死

死亡在猝不及防中映入眼帘:“博须埃被杀死了,弗以伊被杀死了,古费拉克被杀死了,若李被杀死了,公白飞正在扶起一个伤兵时被刺刀刺了三下,刺穿了胸,只朝天望了一眼就气绝了。”

还有前面刚念完一首小诗就被枪毙的让.勃鲁维尔,精力过剩跟一张吃鸡蛋的文告较劲的巴阿雷是被一刺刀杀死的。

就这么完了,一句干巴巴的话就交待了。我有点木然的看着那几行字,又反复看了两遍,才接受了它的存在。

明明知道他们会死的,都会死的,可是没想到这么简单,这么……吝啬。竟然和舞台上一模一样。

可在舞台上我并不认识他们啊!

若李,前几分钟还在拿镜子检查舌头。多古怪的人,他不怕挨枪子却怕得感冒。

替马吕斯点名的博须埃,和若李,格朗泰尔在科林斯酒店吵吵嚷嚷。本来是不想给拉马克送葬的,要不是起义队伍经过楼下,就没他的事了。

古道热肠的古费拉克,话总是那么多,笑也总是那么多,一根肚肠通到底,像砣没心的秤。别说,TAC里面的Jerome Pradon还真有那个意思,现在我已经把他的形象带入进来了。

啊,我的公白飞。“弗以伊辛酸的抱怨“我们被抛弃了”,公白飞只报以庄严的微笑: “有些人遵守荣誉信条,好比人们观察①星星,隔着老远的距离。” 这是他的最后一句,一个厚道人的挖苦。不是死于战斗,而是死于帮助别人。这纯洁的人,我怀疑他死的时候手上是否真的沾了血。

雨果真狠,他不厌其烦的刻画着这些鲜活的生命,让你认识他们,记住他们的名字,为他们的命运担心,最后却把这么几句干巴巴的话捅到你眼前,怵目惊心。

安灼拉

说实话,我对小说里的安灼拉的感情远不如音乐剧里来的热烈。如果说在舞台上,那种纯粹,阳刚,热情,坚贞,决绝在音乐的烘托,肢体的摆动,表情的传达,声音的宣扬中将我震撼的如醉如痴的话,那么在阅读文字的时候我却有足够的空间思考,质疑。不再是灌输什么就接受什么的年龄,阅读中我自己的理念不时涌了上来,与书中的观点交杂,冲突。

算了,这不是对自己的自言自语么,何不诚实一点呢。我承认,安灼拉在街垒被攻陷前那长长的一段对未来充满希翼的演讲不但不能感动我,相反让我深深的怀疑。

那个理想太完美太缥缈了,too good to be true. 这种话很多人都说过,一点不稀奇。革命的美好前景是每一次流血的动力,有的成功有的失败,有的获得进步有的倒退,不变的是人类社会从来没有达到过完美。既然如此,何不说点切实的问题和目标呢?反对的是什么?推翻的是什么?实现的是什么?至少让将流出的血浸透土地而不是飘散在风里。

一个真正的领袖应该具有一种洞彻人心的能力,让你觉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就是你心底的声音,甚至连你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声音,而不是他一个人的梦想。听了安灼拉那样的演讲,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跟随他去战斗牺牲。

他枪决那个趁火打劫的歹徒,射杀那个炮兵,伴随着严肃的自责,甚至是眼泪,应该是他有人情味儿的表现。但我真的觉得不必,都到了那个份儿上再琢磨这些,太累了。这方面我的选择直截而实际。随你们说我冷血冷心好了,我不在乎的。

被公白飞他们的死撞击得有点麻木了,安灼拉的死已经不能再让我太痛苦。至少,他是幸福的,有格朗泰尔陪他走完了最后一步。而且,相对别人,他死得很漂亮。

多好笑,我在对待小说中的安灼拉和舞台上的安灼拉的态度上出现了分裂。也许是这样吧,其实,在内心深处,我一直觉得他应该对那些人的死负责的。只是,舞台上他的牺牲太壮烈太直观,让我不忍责备。而文字留给了我苛刻的空间。

小说里的安灼拉最感动我的,居然是一个微小的细节。那是在街垒被攻陷,敌人涌入的时刻:

“他一手持剑,一手握枪,把酒店的门打开,拦住进攻者。他向那些绝望的人大声说:“只有这扇门是开的。”他用身子掩护他们,独自一人应付一个战斗营,让他们在他身后过去。”

有时候,行动比任何言语,姿态都更有力。

关于《悲惨世界》的絮语

这些都是过去的旧文,大多是听音乐剧的时候,联想到小说里的情节、人物。细节,拉拉杂杂,边听边看边写,并不成系统,放在这里,名曰絮语。

关于公白飞

爱书的人里,有多少人爱《悲惨世界》?爱《悲惨世界》的人里,有多少人记得安灼拉?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其中一个。

也许如今我有些理念已经与他不同了,但我想我会永远保存着那份最初的尊敬与向往。接近了公白飞的安灼拉,是不是就是我的理想?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会记得公白飞那首歌:

凯撒如给我
光荣与战争
而我应抛弃
爱情与母亲
我将对伟大的恺撒说:
收回你那指挥杖和战车,
我更爱我的母亲,
我更爱我的母亲。

我也会记得,与此同时,安灼拉把手放在茫然的马吕斯肩上,说:公民,我的母亲是共和国。

安灼拉和公白飞,他们两个其实是一样的吧。

后记:后来看一个《悲惨世界》的英译本,里面把法文原诗引了出来:

“Si Cesar m’avait donne
La gloire et la guerre,
Et qu’il me fallait quitter
L’amour de ma mere,
Je dirais au grand Cesar:
Reprends ton sceptre et ton char,
J’aime mieux ma mere, o gue!
J’aime mieux ma mere!”

英译如下:

If Cesar had given me
glory and war,
and I were obliged
to quit my mother’s love,
I would say to great Caesar,
“Take back
thy sceptre and thy chariot;
I prefer the love of my mother.”

发现“爱情与母亲”这一句是译成“Love to my mother”的,不知哪个才对。不过似乎应该是英译本对,否则下文何以一字不提爱情?中文译者大概是存有法国人浪漫的印象,便将“对母亲的爱”变成了“爱情与母亲了”。

安灼拉之死

雨果的笔,有时洋洋洒洒,有时却惜墨如金,比如,他写Enjolras的死。

第一次读《悲惨世界》到这一段,总不能相信,Enjolras就这么死了?但现在我觉得,Enjolras的死,是我读到的最动人的“英勇就义”之一,虽然,这个词用在这里太滑稽了。

这个在街垒里发表了那么一段长篇宣言的Enjolras,竟然连一句Vive la France都没有说,就那么简简单单地,抛掉手中的半截枪管,叉手站在宣布他的死刑的军队面前,平静地说道:“开枪吧。”这种从容的气度,让对面的愤怒的士兵怀着敬意来枪杀他,甚至有人放下枪,说道:“我感觉要去枪杀一朵花”。

与此同时,雨果也没有忘记那个被大家忘记的Grantaire,在最后的时刻高喊“共和国万岁”的竟是这个被Enjolras睥睨的Grantaire,而他在走向死亡的一刻,竟还询问Enjolras,“你允许吗?”而在这一刻,理想主义者和犬儒主义者达成了和解:

安灼拉微笑着握了握他的手。
这微笑尚未结束,排枪就响了。
安灼拉,中了八枪,靠着墙像被子弹钉在那里一样,只是,头垂下了。

这个场面,总让我想起牛虻的死刑,但伏尼契无疑比雨果残忍得多,她是如此残忍地折磨着牛虻,折磨着行刑队的士兵,折磨着我们的神经。——顺便说一句,《牛虻》里面的人物都在自我折磨与相互折磨,我简直以为作者写这部小说的目的,就是要折磨我们大家。

而雨果是如此的关爱他的起义者,给予了他们平静而快乐的死。

Dawn of Anguish

听到《曙光中的悲伤》(Dawn of Anguish),不免会想到小说里的这一段。

在音乐剧中被安灼拉几句话打发掉的段落在小说里是关目之一,冉阿让因之进入了街垒。当然,我要说的是别的一些事情。

“公民们,让我们提出用尸体来抗议。……虽然人民抛弃共和党人,共和党人是不会背离人民的!”这句掷地有声的话并不是出自安灼拉,而是一个无名的起义者。
大家都要留下,安灼拉却要其中的一些人离开。
“三十个人足够了,为什么要牺牲四十个人呢?”
“对某些人来说,如果他们的任务是离开这里,那么这种任务也该像其他任务一样,要去完成。”
这是个不一样的领袖。《悲惨世界》里的安灼拉,让我心折的不是他在街垒里的长篇演说,而是这一个命令,他不是用理想主义鼓动人们去赴死的那种人。这不是临时的决定,那四套国民自卫军的制服,他是事先就吩咐留下的。内心深处,他是个温柔而敏感的人吧,如果不是在那样一个悲剧的年代,他恐怕不会显得那么冷若冰霜。
公白飞,他的演讲有一点很打动我:
“我们对女子没受到和男子同等的教育感到心安理得,不让她们阅读,不让她们思考和关心政治,你们也禁止她们今晚到停尸所去认领你们的尸体吗?”
女性,可怜的十九世纪女性。终于有人为她们说这么几句不平的话……

其实,是想起了谭嗣同。他有机会离开,却留下来死。
他的想法,也许和这些共和主义者的想法一样吧。只是,他要完成的,是以尸体抗议的任务。
“不有行者,无以图将来;不有死者,无以酬圣主。……程婴杵臼,月照西乡,吾与足下分任之”
“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
说这句话,或者让人觉得,他太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但或者,他要以自己鲜血证明的,是他们面对的对手,其实并不会吝惜他们这些人的生命。

ABC的朋友们

接着要提到的是另外一些人,他们虽然有一个严肃的领袖,却几乎全都是些好玩的家伙。在平常的日子,他们其实都不过是最平常的学生,贪玩捣蛋,打打闹闹,笑笑骂骂,却怀着同样的理想主义,在一八三二年六月牺牲在巴黎街头,然后消失在被大多数人的记忆里。

古费拉克,恐怕是ABC朋友社的头号捣蛋鬼。《悲惨世界》第一句使我捧腹的话便是他的断语:“我今天看见马吕斯的新帽子,新外套和新靴子,里面裹着一个马吕斯,他一定是去考试,一脸傻相。”此后每次出场,总要听到他说几句好玩的话。

博须埃,莫城的鹰。一个以快乐的态度看待一切的倒霉蛋。他与刚离家出走,在马车中度日的马吕斯会面的那段,亦是我忆起便不禁莞尔的。

若李,名字可以在四个翅膀上飞翔的疑病症患者,而在战斗之前,他竟真的感冒了,我总是记得,那个倾盆大雨的六月天,在科林斯的二楼,他鼻子堵塞,瓮声瓮气,是何等的可爱。

格朗泰尔,多话的醉鬼,记得他永远都在哇啦哇啦说个不停。每次我都想认真地把他的醉话看一遍,每次都没有看完。

让·勃鲁维尔,诗人。虽然他在街垒里吟诵的那首诗,翻译过来已经毫无韵味,但我总能想象他温柔的声气,梦幻一般的神情。

街垒的战斗,并不只有紧张与壮烈。他们的精力充沛的嘲讽为战斗增添了无穷的趣味。那门八磅炮,便是由古费拉克隆重介绍出场的,他也向它投掷了无数嘲讽。而与此同时,公白飞和博须埃却以一种严肃的科学态度讨论大炮的杀伤力问题。战斗中,他们讲着各种各样的俏皮话,让人读着要嘴角上翘的。只是,想到这些快快乐乐的孩子们,在几页书之后便要死去,微笑的同时不禁感到无比辛酸。就像读Jenelin网站上那首关于Jolllly的小诗,从头开始笑,直到最后一句——

But from the fog and smoke and black
Jolllly, Enjy, and Grantaire have not come back.

马吕斯

你喜欢马吕斯么?我喜欢的。

有不少爱音乐剧《悲惨世界》的朋友却不喜欢他。我猜,他们是太喜欢冉阿让,或者,太喜欢剧里的爱潘尼,觉得他伤害了前者,辜负了后者。

但马吕斯才是真实的,他太像我们自己。最初我们单纯而幼稚,而有朝一日,忽然发现世界有着不同的面貌,于是,我们与长辈冲突,高傲地拒绝一切帮助。然后我们恋爱,我们失恋,我们绝望,我们忘记身边的一切,我们投身于一场目标模糊的战斗。只是,我们未必有他这么幸运。

也许,不喜欢马吕斯,是因为不愿面对一个与自己这么相象的形象,不能承认自己与他这么相象,有这么多弱点,犯这么多错误,伤害那么多人。

但我可以原谅他,冉阿让可以原谅他,爱潘尼可以原谅他,雨果都可以原谅他,为什么我不可以?我不过是和他一样的,犯下许多错误的年轻人。

麻厂街的转角

在音乐剧中,One Day More 一场里,Marius与Cosette恋恋不舍地分手,Enjolras举枪号召,人群逐渐聚集,Marius正在犹豫不决,此时,Eponine拉起Marius,绕到舞台后面。
音乐旋律继续行进,Marius和Eponine从后面分开人群,走到Enjolras身边,最后Marius下定决心:
My place is here, I fight with you!

果然还是Eponine引他去街垒的。

小说里并没有这么顺利,马吕斯听了爱潘妮的话,去了麻厂街,但安灼拉他们等待战斗的时候,马吕斯正坐在麻厂街的转角,天人交战。
他不是在革命与爱情之间犹豫,而是在朋友与父亲之间举棋不定。在他看来,加入朋友们的一方,等于站在法兰西的对立面,参加内战。虽然下定了必死的决心,马吕斯仍然觉得无法面对他死去的父亲。但他的朋友势单力薄,背弃他们,马吕斯同样无法接受。
我陪马吕斯在街角想了很久,当然,我想的不是同一件事情——我没有彭眉胥上校那样的父亲。
但我没有想出结果来,其实马吕斯也没有。
马吕斯在一个千钧一发的时刻进入街垒,他看到了什么?——

马白夫先生的谜一样的惨死,巴阿雷的牺牲,古费拉克的呼救,那孩子受到的威胁,以及亟待援救或为之报仇的许多朋友。

而他口袋里有两支上好子弹的手枪,在这样的时刻,冲进街垒其实是本能的反应。所有的理性思考,在突如其来的危险面前让位于行动。

马白夫先生

Final Battle中Enjolras挥动红旗的那一幕,大概是从马白夫先生那里得到灵感的吧。——那位八十岁的老人,从安灼拉手中夺过那面被打断的红旗,一步步地走上街垒的顶端,仿佛“九三年的阴灵,擎着恐怖时期的旗帜,从地下冉冉升起”。音乐剧的编者舍弃了这个人物,却舍不得这个场景。虽然在枪林弹雨中挥动红旗远不是一个冷静理性的领袖的举动,但在浪漫主义的舞台上,让这年轻的领袖与那位老先生融为一体,亦正可谓两全其美。

但马白夫先生,只是一个普通的退休神父,胆小怕事,本本分分,一直以来,只是安安静静地侍弄着他的花园,读他的旧书,即使天上掉下来一个钱包,他也不会去动用一分一毫。然而1832年的那个雨天,马白夫先生却走进了街垒。喧扰的人声中,马白夫先生凄凄惶惶地走上巴黎街头,临出门前,还机械地要找一本书夹在胳膊下面,却找不到,因为前一天,他卖掉了他最后的第欧根尼·拉尔修,换回买药的钱。

路上,古费拉克碰见梦游一般的马白夫先生,年轻人和老人展开了这样的对话:

马白夫先生,您回家去吧。
为什么?
这儿会出乱子呢。
好嘛。
马刀对砍,步枪乱蹦呢。
好嘛。
大炮要轰。
好嘛。你们去什么地方,你们这些人?
我们去把政府推翻在地上。
好嘛。

马白夫先生立刻跟着他们向前走。他不再说话,“步伐却忽然稳健起来”。

以前读书,只为悲壮的旗帜那一幕战栗,如今重读,却觉得这些细节更有深意。

Enjolras the Judge

在Les Miserables里,有时候一个演员会演两个角色,Michael Maguire就同时出演过Enjolras和Jean Valjean的审判那场的法官,当然,后者大概跟布景差不了太多。

看到那张剧照,先是惊奇,再是失笑——Enjolras the Judge?

再想想,这安排再合适不过。

安灼拉自己是怎么说的?——“我们是法官,不是凶手。”这是他们坚持要枪杀沙威而不是“给他一刀子”的理由。

雨果是怎么说的?——“安灼拉面色苍白,敞着衣领,头发散乱,他那张近似女性的脸,这时说不出多么像古代的忒弥斯。”

这时,说的是安灼拉迫使勒·卡布克跪倒在地的时候。

勒·卡布克,和他们一起来到街垒的一员,开枪杀死了不肯为他们开门的门房。安灼拉给他一分钟,思考或祈祷,然后,开枪杀了他。

然后他宣读了他的判词:

公民们,那个人干的事是残酷的,而我干的事是丑恶的。他杀了人,因此我杀了他。我应当这样做,因为起义应当有它的纪律,杀人的罪在此地应比在旁的地方更为严重,……我们是宣传共和的牧师,我们是体现神圣职责的卫士,我们不该让我们的战斗受到人们的诽谤。因此我进行了审判,并对那人判处死刑。至于我,我被迫不得不那样做,但又感到厌恶,我也审判了我自己,你们回头便能知道我是怎样判处我自己的。

在我们称之为起义,或是暴动的地方,法律,依然是至高无上的。

但至今我仍然不是十分明白安灼拉最后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他最后如此坦然地接受自己的死刑,是因为那判决是他自己对自己下达的? 为这次意外的枪杀?为起义带来的必然杀戮?

如果为了后者,那么这样的审判还有一次。——为那个年轻的炮长。

安灼拉瞄准他的时候,公白飞站在旁边。

“杀戮是何等丑恶的行为!算了,没有帝王就不会再有战争。安灼拉,你瞄准这个中士,你都不看他一眼。你想象一下,他是一个可爱的青年,勇敢有为,看得出他会动脑筋,……他有父亲,母亲,有一个家,可能还在谈恋爱呢,他至多不过二十五岁,可以做你的兄弟!”
“他就是。”安灼拉说。
“是呀,”公白飞回答说,“他也是我的兄弟,算了,不要打死他吧。”
“不要管我。该做的还是要做。”
一滴眼泪慢慢流到安灼拉那云石般的面颊上。

这些本应是兄弟的年轻人,就这样走进不同的营垒,互相杀戮。如果说,那些起义的战士们早已预见并接受他们的命运,那么这些年轻人的命运又该由谁来负责?如果前者走进光荣,后者又去向何方?

在凶暴的环境里保持仁慈

尽管安灼拉内心充满厌恶及哀伤,但他服从了需要——至于目前的办法,一种凶暴的环境已经形成,他坚持用暴力。

但街垒中有一个人,拥有武器,却不伤人,他就是冉阿让。

头两枪,他打下了一个床垫,用它挡住了大炮的攻击。博须埃的评论是意味深长的:“这很不象话,一个床垫有这么大的威力。这是谦逊战胜了暴力。无论如何,光荣应该归于床垫,它使大炮失效了。”

再两枪,他打下了站在楼顶的侦察兵的两顶钢盔,仅仅是警告,而并不伤人。

最后一枪,他放走了沙威。

在凶暴的环境里保持仁慈。

这可能吗?在雨果的小说里,这是可能的。而且“谦逊战胜了暴力。”但是,如果安灼拉不杀那个炮长,是否又有时间让床垫发挥它的威力?

葬礼怎样变成起义?

在音乐剧里,1832年6月巴黎街头的起义,显然是有组织、有计划、有预谋的,在这些年轻人的眼里,Lamarque将军的死,是命运赋予的机会,是让他们把人民团结起来的信号。

但在小说里,拉马克将军的葬礼,固然也是点燃久已积聚的火药的那一颗火星,但是,这颗火星如何起作用,却是最冷静的领袖都无法控制的,而且,事实上,他们似乎也没有什么领袖。

送葬的人流手执武器,巴黎的军队全副武装,双方都阴沉而紧张。在双方相遇的时刻,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说不清楚。只是,当枪声响起,“风暴大作,事已无可挽回。”

事出偶然。是的。但也不是。一切本可以避免?也许,但也许不。

如果乌云已经形成,那么有什么可以阻止风暴?葬礼前夜有计划,或者没有计划,改变不了剑拔弩张的情势。第一颗子弹由谁打出,也已经全无意义。

安灼拉的爱情

Red and Black里两个人的青春梦,如果强作解人,可以看成两人的爱情梦。

安灼拉的爱情?听起来像个笑话。但我们明明听到过安灼拉情人的名字——Patria。

我为什么会喜欢不近女色的安灼拉的呢?我总是想不通。中国小说里的英雄,个个都不可思议地守身如玉,而我毫不例外地对这些人烦得要死。为什么对安灼拉是个例外?

不过安灼拉的确是个例外,是他所在的文学传统里的例外。西方传统里的英雄,似乎没有谁不与女性发生纠葛,个个都是为女性而生,为女性而死。如同博须埃所说,在他们的传统里,“一个没有女人的男人是一支没有撞针的手枪,”对这些浪漫传说里的英雄,我似乎也甚觉厌倦。

也许正是出于崇拜异端,在罹患严重厌女症的中国英雄小说传统里,我喜欢浪子燕青。而在热衷英雄救美的西方骑士小说传统中,我会喜欢一个爱刀剑甚于爱玫瑰的安灼拉。

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马吕斯为了他以为已经死去的爱情到街垒去,去死。可见投身到街垒的这群人,无论最终是胜利还是失败,他们命运大多是死亡,马吕斯能活下来,纯粹是运气。

曙光来临的时候,他们在街垒里孤独地战斗,珂赛特在她的房间醒来,一无所知,等待着马吕斯的消息。如果马吕斯死了,珂赛特会怎么样?即使不必担心她的生活,但谁来照顾她的破碎的心?

安灼拉和公白飞让有家庭负担的人离开街垒,但他们自己,肯定是决定战斗到最后的了。父母与朋友的眼泪,当是不可避免,但至少,不要再多一个爱着自己又无能为力的女子的眼泪吧。

Have you asked of yourselves
What’s the price you might pay?

也许,这也是Price之一,也许不是。但我为此感谢他,为那个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玛丽,或者玛丽安,或者玛格丽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