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小说,听《悲》剧,说人物杂感(中)

**沙威(Javert)

——他用直线的眼光去理解人世间最曲折的事物,他深信自己的作用,热爱自己的职务。他做暗探,如同别人做神甫一样。

在沙威刚出场时,雨果就将他的复杂性格展现在读者面前,使这个人物一出场就相当吸引人,而且他一出场似乎就做定了冉阿让的死对头。音乐剧中一开场就把二人的对立关系摆在观众面前,使人印象深刻。事实上,沙威与冉阿让两人追捕与被追捕的关系在小说和音乐剧中都是一条主线。

按照惯常的套路,冉阿让,这个“英雄和圣人”,在他走上圣殿的道路上也需要一个强劲的对手,一个厉害的角色。这个对手不仅能给他造成各种险境,而且在人格上也足以与他相抗衡。因此沙威这个形象,既要与冉阿让相对立,也不能有任何卑劣低下的品性,何况已经有了一个小人德纳第。(“沙威凶,但决不下贱”)按照雨果的说法,是既让人憎恶又着实令人钦佩。

看过评论说沙威被看作现代警察的典范形象。他冷峻,机警,有锐利的眼光和猎犬般的嗅觉,追捕犯人可以乔装打扮成乞丐侦察,那种执着和毅力让我想到了福尔摩斯,(雨果的确用当时的一个真实的侦探维多克来形容他)你甚至会感叹沙威生不逢时。

可以说沙威的性格达到了一种另类的完美。这种完美的最大特点也是最大缺陷就是冷酷和缺乏人情味。所有温情,浪漫这些词都与沙威这个名字风马牛不相及,而他所有可以称之为热情的东西都放在他的工作上。这个似乎天生就要做警察的人,对自己的职责有一种偏执的狂热,在他眼里“法律”“秩序”就是一切。(这种人格的一个对立面是冉阿让,另一种对立的表现形式则是安灼拉。)

舞台上的沙威基本上因袭了这些特点。在我眼里和心里看到的这个形象最突出的特点就是两个字:酷(cool)和直。

沙威一上台就要有一种震慑人的气势,这种气势是他对自己神圣职权的自信,是强硬直爽的,也是阴郁的。而这种气势只有在碰到冉阿让那样亦刚亦柔,能屈能伸,不卑不亢的态度时会相持不下,难解难分,所以这二人的对峙总是十分精彩的一幕。

(The Confrontation)“Valjean, at last, we see each other plain……”沙威的那种表情(参见TAC录像)就像是猎人看着已入陷阱的猎物——“执迷于某种信念的人,在纵姿暴戾的时候,有一种寡而诚的欢乐,这样的欢乐,莫名其妙地竟是一种阴森而又令人起敬的光芒。”此时的沙威正处在这样一种光芒中。

至少我们可以说沙威是无愧于他自己的。

当他站在满头的星斗之下,以星为誓时,我们能看到一个刚正,坦荡,坚毅的灵魂被笼罩在星光的神圣中。一个对地上的人情世故都不感兴趣的人,却愿将他的铁血丹心呈与浩瀚的星空,也许对他来说既存的制度,秩序如同天体的运行一样是自然规律。

此时的沙威才真正有了人情味,虽然这种人情味不是对任何人,而是对他自己的。

沙威站在舞台中央(参见TAC录像或Hey!Mr.Producer. Philip Quast)以沉郁坚毅的目光凝视着上空,他开始唱了,声音依然冷静,沉着,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表情依然严肃冷漠:

Stars in your multitudes

Scarce to be counted

Filling the darkness

With order and light

You are the sentinels

Silent and sure keeping watch in the night

这块钢铁硬汉在这里也显示出了不曾表露的感情。STARS,这个词从他口里出来时带着一丝颤动,我似乎觉得他在对星星说:“我理解你们,你们这些星星……”他与星星的沟通就是与自己灵魂的沟通,对星星的称道就是对自己的肯定。(小说中找不到这一段的原型,雨果的文字海洋中缺少沙威的内心独白算是一大憾事,而音乐剧弥补了这一缺陷)

沙威很少去思考什么,他总是对自己该做的事情十分清楚。而当他真正开始思考的时候,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Javert’s Suicide这段用了冉What Have I Done?相同的音乐主题,而不同的是沙威不是带着不安和悔意,而是挣扎和绝望。一方面他确实感觉到了冉阿让高尚的灵魂,另一方面他不能接受这种高尚能属于一个他所认定了的罪犯,更震惊于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受到这个罪犯的感染而放走他。对沙威来说这是一种不可调和的矛盾,他不得不承认冉阿让是对的,而他又决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他的整个价值观受到了挑战。

为了捍卫自己的信念,沙威只有去死——这同样是他过激的耿直性格决定的。他跳进了塞纳河最凶险的激流中,离开了这个“属于冉阿让的世界”。

**安灼拉(Enjolras)

——当他那运用心思的神色从眼中射出来时,人们见了,也许会说他在前生的某一世便经历过革命风暴了。

一直想把安灼拉跟沙威做一个比较。这两个人在小说和音乐剧中都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而在我眼里却有如此多的相近之出。性格上同样是刚毅,冷峻,自信,坚定,对待敌人同样凶猛骇人,对自己的信念同样是执着到了近于偏执的地步。在生活习惯上同样是自制,独居,女性和浪漫这些词与他们都毫不搭边。不同的是两人一个是外貌阴森的形彪大汉(在雨果的笔下可以说是相当丑的)一个是外形英俊的娇弱青年;一个生来就做了社会制度的卫护者,另一个天生就是革命者。小说里说沙威做暗探如同别人做神甫一样,音乐剧里的安灼拉的一句:“Here upon these stones we’ll build our barricade”,正用了耶稣那句:“Here upon these stones I’ll build my church”。

我眼中的安灼拉与另一个的最大区别就是他的热情和人情味,这不仅仅是价值观的区别。沙威的冷是南极式的严酷,安灼拉的冷是覆盖在火山表面的冰层,他的热情似乎随时能带着岩浆爆发出来。他的冷静是他的武器。

“一个人能冷若冰霜而又猛如烈火,这真是不可思议。”——博须埃

如果说《悲惨世界》的两个大背景是残酷的社会和壮烈的革命,沙威象征了前一个,安灼拉则代表后一个。提起安灼拉,似乎就能想象到《自由引导人民》这样的画面,能看见他身后街垒上的飘扬的红旗和滚滚的硝烟。有时我觉得他跟那面红旗已经联成一个整体,音乐剧中安灼拉最后也是死在红旗上。

英雄主义在中国革命影片中见得多了,象征性的人物也数不胜数,为什么这一个能吸引我?我想这一半归功于雨果,一半归功于音乐剧。雨果笔下的人物都绝不单调和符号化,安灼拉这个角色有他自己的原型,也加入了作者的许多思想

一方面他有过激的思想,在要求进步的道路上坚持使用暴力;另一方面他的眼光放在人类的解放上,他是个理想主义者,却不是个空想主义者,这种对理想的感情真挚而高尚。

在我看来《悲》剧的整个色调是灰暗的,唯有有三种光曾照亮这个舞台——冉阿让的仁爱是乌云密布的天空透下来的光,马吕斯与珂塞特的爱情是世俗间迸发的温馨的光,安灼拉则是耸立巴黎城市之上的火炬,虽然未能长存,却以它的光和热照亮过一些人。

安灼拉在舞台上也需要有一种气势,但这种气势与沙威不同,可以说是一种charm,具有鼓动力,人们愿意跟随他。

在安灼拉的性格中,我最看重的也是热情和人情。小说中的安灼拉坚持暴力也仇恨杀戮(“死,我利用你,但是我恨你”);他在毫不犹豫开枪打死一个年轻军官的同时会流下一滴眼泪。(Enjolras的中文译名里正有一个灼热的“灼”字,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

音乐剧里我们能感觉到的沙威基本上在一首Stars中,安灼拉没有单独的咏叹,却在许多地方能感觉到他的热度。他对理想的热忱,对马吕斯,格朗泰尔这些朋友的感情,对死去的爱潘妮的怜惜(在小说中表现为对马白夫老爹的敬意)。

比较TAC的Quast与Maguire,发现他们的声音在音色上也有接近的地方:同样是纯的不带什么杂质的声音,一个偏低,一个偏高,一个色调冷,一个色调暖,正如录像中安灼拉的红坎肩和他背景的暖光,沙威的深蓝制服与他背景的冷光一样。

安灼拉的死在音乐剧与小说中都颇为壮烈,音乐剧的处理有极强的视觉效果,其浪漫程度不输小说。小说中的安灼拉以高贵坦然的姿态面对枪口,音乐剧中的安灼拉冲上街垒顶端,毫不顾忌自己会成为敌人的靶子,最后以一个经典的POSE死在红旗上。

安灼拉与沙威两个角色在小说里没有多少接触,唯一的碰撞是在街垒里沙威被抓住后有一段对话,短短几句就将二人性格显露出来:

“你将在这街垒攻陷以前两分钟被枪毙。”

“为什么不立即动手?”

“我们要节省弹药。”

“那么给我一刀子也就完了。”

“特务,我们是法官,不是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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